《痴爱一生》：写我不撤退的深情

文｜任田

在当今盛行的“大女主”叙事中，女性常被训诫要过情关、断情丝，专注自我搞事业，否则就是可笑可鄙的“恋爱脑”。但著名九旬电影人王静珠却以她一生的辉煌与实践告诉读者，《痴爱一生》可能并非“不合时宜”。《痴爱一生》由花城出版社出版，王静珠著，她是新中国第一代女性电影艺术家，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创办剧本公司的女性影视编剧，新中国第一位女性独立制片人，也是著名导演张良的妻子。本书是回忆录，记载了她从童年到中老年的人生经历，也有对新中国电影发展历史的多层面摹写。她穿越时代风浪，此生专注一人一事，重新为我们校准了“深情”的甜度：原来爱情也可以成为一种彼此成就的创造力，而非一方全然牺牲的消耗品。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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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，王静珠（中）与祝希娟（左一）、张圆（左二）、秦怡（右二）、田华（右一）合影。

而这份深情的起点，是指认清晰的自我。早在遇见爱情之前，王静珠就明白自己此生首选是电影。苏州美专首创电影动画科之始，这个毫无绘画功底的苏州女孩，就凭超人的毅力恶补美术基础，成为八一电影制片厂最年轻的元老。她的“痴”，首先是一种稀缺的天赋：能迅速识别热爱，并懂得全力以赴。

当这样的她与演员张良相遇，底色是人格与精神的平等。她写给张良的第一封信，并非言情，而是告诫，提醒他因“董存瑞”成名而带来的骄傲，很可能是一种伤害。张良也稳稳接住这番好意。一份跨越动荡世情的信任与托付，始于两个独立灵魂的欣赏与辨知。

对于张良而言，这个女人给他一个家，在他身陷囹圄时捧上坚定的爱，在他事业颓唐时陪他打下一片天，她就像当代爽文中的“太子妃”，她嫁给谁那人都会当太子。虽然她写下的仅仅是“我对前面的悲与欢，生与死，一概不知”，但却正是她这份勇猛，铺垫下了一路繁花。

1979年，王静珠与张良在苏州创作电影剧本《梅花巾》。

后来，张良演艺之路受阻，面临中年转型，王静珠没有停留在平凡妻子的安慰和理解，她说：“你学当导演，我就学当编剧。”她做起了命运的编剧，悄然改写了一个妻子面临丈夫事业走下坡路时惯常的“牺牲”与“忍耐”，而是携起爱人的手，奔赴一片全然未知的前途——影片《梅花巾》是王静珠编剧，张良导演的合作作品，也是测试张良能否改行成功的关键考题：狭小的阳台水泥地上铺着报纸，就是两人向命运发起新冲锋的阵地。同事看到他们趴着工作，惊叹不已：“没见过这么写剧本的，两个人都写疯了。”正是这份绝不撤退的深情，胜似战友的情感底气，他们打下了共同的江山，她成就了他，也在与他并肩作战的过程中，最大程度地成就了自己。当他们并肩成为“改革题材的爆破手”，包揽各路荣耀，王静珠说：“我不知道做女人应该怎样，只懂得夫妻就要坚贞，福祸共当，共撑命运一片天。”从女性视角看去，《痴爱一生》拆解了一组虚假的对立：自我实现与倾心相付，并非只能二选一。

王静珠选了两个：“我回忆自己的一生，其实就做对了两件事，第一件，爱上了电影。第二件，选择了爱人张良。（全部从一而终）。”她荣获了鲁迅文艺奖、百花奖等多个文学、影视大奖，为南派电影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高光时刻。功成身退时，他们度过金婚，她的身旁，有爱人共赏烟花。

王静珠与张良的结婚照（左），2011年他们金婚合影（右）。

在中国电影文学会第五届表彰大会授予王静珠编剧终身成就奖时，面对海报不给署名，爱情的男主角张良当场怒斥：“不给编剧署名是违法的。”这是她爱他的耿直，也是他爱她的回护。得君一心，百岁不枉。

她的“痴”，给予了她一种独特的定力，让她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与行业的激烈竞争中，始终心有所属，力有所向。她的“痴”，从未以稀释自己的才华与抱负为代价，反而成了滋养它们的土壤。她不是他背后的影子，而是他身旁的战友。这份关系中，没有“谁为谁牺牲”的悲情叙事，只有“我们共同创造”的澎湃交响。《痴爱一生》这本书的意义超越了个人情史。王静珠的笔下，没有泪水涟涟的弱者，只有一种“干了不悔”的飒爽。她在书末的“后语”写道：“记录一生，只是希望告诉后人，曾经有过这样一些人，经历过这样一些事，你可以有所感悟，也可以一笑了之。”强者无需说教，真正的“大女主”，无须通过轻蔑爱情来证明强大。大女主的内核，恰恰在于有能力经营一种深厚的情感联结，并让这份联结，成为照亮彼此生命、共攀事业高峰的璀璨星芒。　　